蛙: 第二部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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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 父

  姑姑带领着一个阵容庞大的计划生育特别工作队,开进了我们村庄。姑姑是队长,公社武装部副部长是副队长。队员有小狮子,还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工作队有一台安装了高音喇叭的面包车,还有一台马力巨大的链轨拖拉机。

                                                             本文刊登于《石柱山》2012年第9期

  在工作队没有进村之前,我又一次敲响了岳父家的大门。这次岳父开恩放我进去。

谢延信本来不姓谢,姓刘。在豫北的车村,刘姓是第一大姓,谢姓是第二大姓。

        转眼岳父去世已经快一年了。

  您也是在部队干过的人,我对岳父说,军令如山倒,硬抗是不行的。

多少年后,谢延信想起和兰娥的好,眼前还像放电影。

        岳父是个农民,祖辈都在扒叉那几亩地。岳父当然是把种地的好手,他和岳母还有寡汉条哥哥一起种了二十多亩地。他的庄稼是村里长得最好的,地里是最干净的。库存的小麦堆天堆地的,今年都快过完了,前年的小麦还有好多袋子。他自己把地种好不说,还见不得别人不好好种地,有时候会像一个妇道人家一样,说村里谁谁谁,整日游手好闲,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都好——语气里充满着对其人的不屑、厌恶和对那些被糟蹋了的土地的惋惜。离他们村一程地就是一个古老的集市,农闲季节有时候他一天能赶几趟集,却从来没想过折腾个小生意。不仅如此当初媒人给我做媒的时候,还说他甚至说过看见做生意的人都够了。黄宏的一个小品里说干什么都要守着自己的“道”,岳父也一直在守着他做农民的“道”。在他的潜意识里,农民就应该本本份份地种好地,其他的都是歪马邪道不务正业。他养着一头母牛,早些年,犁种地及收获的庄稼就靠人力和牛力蚂蚁搬家似地弄回家,兼带着下个崽卖几个钱,有使的还有赚的。后来家里买了小手扶拖拉机,拉车种地比牛还听话稳当,很多比他岁数都大的人都慢慢地学会了开拖拉机,可岳父连碰都不碰,谁劝都不学。都说人受憋堵武艺高,我猜是因为他有指望——大女婿是邻村的,大点的活都是人家代劳。实在岔不开了,他还用他的牛。农闲时,岳父除了赶集,和农村大多数人一样,喜欢来个小牌,输赢不大,消磨个时光。  

  岳父抽着烟,闷了好久,说:既然知道不让生,为什么还要让她怀上?这么大月份了,怎么流?出了人命怎么办?我可就这么一个闺女!

延信是在村口碰见兰娥的。延信不知道几回碰见,都是兰娥预先打了埋伏。前些时兰娥去找弟弟彦妞,猛不丁被姑姑叫住了。姑姑在村里开着一个小门店,问过兰娥就拿这拿那地给兰娥,兰娥不要。姑姑说不是给你,给彦妞哩。姑姑说这么大的闺女啦,该找婆家了。姑姑问最近又有谁给介绍了。问姚前营的可见了?兰娥知道姑姑关心自己,说见啦。姑姑问感觉咋样。兰娥说没啥感觉。姑姑说那你看中谁了,自己谈呗。兰娥不回话。姑姑说前街的那个亮我看人挺好,你俩不是还在一块说过话?兰娥脸就红了,说姑,人家啥时候说话了。姑姑说别啊,我都看见了。

        岳父岳母养活了一子四女五个孩子。岳母好像没读过书,岳父也识字不多,估计连孩子们的学习都辅导不了,根本谈不上教育孩子学习。他不像我母亲那样把自己未实现的跳出农门的理想寄托到孩子身上,为了让我好好上学甚至搬出家庭的血泪屈辱史,铁血与怀柔手段基本用尽——即便如此最终我还是没上成学。在岳父的心里只要孩子们渴不着饿不着,平平安安养活大,明事理,正干,该娶的娶该嫁的嫁,就算完成任务了。所以他的几个孩子就像放羊式的养着,不想上学就不上了,最后几个孩子都没上几年学。孩子们成家后,他们和现代中国绝大多数的农民一样,又开始承担起养育留守在家的三个孙子的责任,只不过对孙辈的娇惯和放任自流除了有怕对孩子苛刻招来媳妇不满的顾虑外,更多的还是中国传统对隔代人没有原则的爱。和城里人天天挖空心思地想办法挣钱相比,他活得平静而安逸,除了和人闲谈偶尔也会说起谁谁干什么挣了大钱之外,和这个浮躁的物欲横流的社会好像处在两个次元里。他不懂政治,不知道也不会去关心谁是镇长谁是县长,也不知道这个国家的行政架构,更不知道一个农民除了应尽的义务之外还有作为一个国家公民应该享有某种权利,只知道做为一个农民春种秋收奉老养子。他也不懂经济,只知道偶尔有年头收获的粮食滞销了,没有粮贩进村收购,但似乎从未想过这里面的来龙去脉,只是按照他自己惯有的方式谋划着去年这块地种的什么,今年该改种什么,秋收完了这头老牛该卖掉调一头小点的腾出一点钱等鸡毛蒜皮的微末小事。除了生产工具改进之外,他一直在传承着延续了几千年的小农思维和农耕文明,随着新农村建设大幕的徐徐开启,我想像岳父这样纯粹的传统农民恐怕就是最后一代了。

  这事儿根本不怨我,我辩解着。

延信的小名叫亮。兰娥说你昨天跟人家打架啦?延信说没有啊。兰娥说还没有,你看你脸上的那一道子。人家都说是他先动的手,把你打成这样,你咋不跟你三哥说说?三哥是乡里的棉花技术员。兰娥知道理在延信这里,延信看见人家不好好打花杈,就好言语劝说。人家不听他那一套,还跟他动起了手,结果因为延信的让,吃了亏。村里都说延信家兄弟多,堂兄延丕还是大队会计,肯定不会白吃亏。延信说那个花杈他要是掰掉了,俺就不跟他认真了,你说了他还是那样,还是不好好打花杈,俺也是太认真了。兰娥说生产队的庄稼,你恁认真干啥?光得罪人。延信听了有些不高兴,谁让俺当技术员儿来?俺既然当了这个技术员儿,俺就得认真,不认真,这一片棉花地将来要被人笑话哩。兰娥笑了,笑中带着赞许,你呀,吃亏也就吃亏在太老实,太实在。

        岳父是个直性子、倔脾气。迎来送往借借讨讨的事从来不瓤岔,不给别人留下说短道长的机会。当年妻和我订婚后又要退婚,岳父说把订婚的礼钱、给她侄儿侄女的见面礼钱,还有订婚当天的饭、去他家里拿的礼物都折成钱全退给我。他凡事都认个死理,看见不合道理的事,总要插一杠子,比如近门的子侄家里生气,媳妇骂老人,同祖同宗爷字辈的都没人出头,他却跑去不依人家。在当今这个物质的社会,个人的能力与价值已经和挣钱多少联系起来了,为一己私欲可以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很多混得好的人在家庭乃至亲戚圈里都说话做事都比较强势,亲戚之间无意之中就分出个三六九等。而岳父对亲戚儿女一视同仁,不会因为经济条件的差异对谁另眼相看,但如果处事不当,像孩子亲舅亲姑这样的亲戚他也老死不相往来。也正是他的正直埋下了祸根——两次脑出血直至去世就是缘于家庭的琐事。

  不怨你怨谁?

兰娥回姑姑说,那也是走到路口碰着了,说了两句。姑姑说那可不一样,看着可亲密。有一回,你不还给了人家一个苹果?兰娥的脸又红了。咋着姑姑啥都知道。那天兰娥拿着一个苹果,看见延信走过来,说,给。延信不好意思,说俺不要。兰娥说为啥,怕俺下药?延信说,不是,你吃吧。兰娥说,俺吃,俺吃了还在这里等你?延信说,那你吃一半给俺留一半。兰娥说,那不行,你没有听人家说不能分梨吃。延信说苹果又不是梨。兰娥说,都一样。好了,俺吃还不行?兰娥咬了一口,然后给延信递了过来。延信知道兰娥的意思,除了兰娥,谁还能咬一口给你呢?延信大口咬着苹果,咬得满口汁液。

        像所有的农民一样,宁可生病了把血汗钱成把地往医院送,平时也不舍得适当提高生活水平,从饮食上提高身体健康水平。岳父有个小灾小病也是硬抗着。实在抗不过去就随便到小诊所包几包药。第一次脑出血后他经常说再病了就别看了,我们心里明白,他知道几个孩子条件都不好,怕花钱而已。他第一次脑出血量比较小,虽然失去了劳动能力,但在岳母的悉心照料下恢复的还能拄着拐棍去串个门,看人家来个牌。比岳父大十来岁的岳伯更早的就干不成活了。家庭的矛盾凸显并日趋加剧,终于他又一次脑部大出血,在县医院住了几天眼看治愈无望,听从医生善意的建议家人决定放弃治疗。从病床上往救护车上移的时候,二女婿跟他说:爹,咱回家了。他的心里似乎清楚意味着什么,虽然和植物人一样不能说也不能动,但眼泪却顺着深凹眼角滑落下来。两天后,侍弄了一辈子庄稼的岳父,在似乎已经闻到新麦清香的时候无声的走了。

  如果要怨,就怨袁腮那杂种,我说,公安局已经把他抓走了。

谁想着就让姑姑看到了。兰娥说姑,你再这样说俺走啦。兰娥真的走了,兰娥急着去找弟弟回家吃饭。姑姑看着兰娥的背影噗的一声笑了。刚转进柜台,正好延信来买煤油。延信叫了一声姑,姑姑答应着,又和延信聊了起来,说亮啊,说媳妇了么?延信说,没,没有。姑姑说,那咋不着急,大小伙子了,该成个家了。延信说,俺哥们儿多,家里条件不好,现在的闺女眼光都高。姑姑说那是她们不识货,亮一看就是个实在人,心眼儿好,咋能没人喜欢呢?姑回头给你介绍一个。延信说,姑你可别逗俺。姑姑说,谁逗你了,放心吧,姑姑肯定给你介绍一个好的。

        母亲经常说:看看娘的脚后跟,知道闺女有几分。家庭的和睦与否,有时候也取决于岳父母的教育子女的方式。我弟兄两个,弟弟很晚才成家,为了他成家我父母也是费尽了心机。岳父总是旗帜鲜明的告诫妻不要为难公婆,不能和弟弟争什么,不能在家里制造矛盾。我们夫妻生气,岳父知道了总是教训妻一番。因此每次生气,妻都不回娘家,知道回家也讨不到个好。经过了七年之痒,我们的小家庭也越显和谐,这与岳父的深明大义和朴素的处世观是分不开的。

  反正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豁出这条老命跟你拚了。

转眼又是一个黄昏,兰娥嗑着瓜子,在村口跟延信说话。兰娥说,咱姑跟你说啥没有?延信装糊涂,说,说啥啦?兰娥急得跺了一脚,你,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就是,就是……兰娥把瓜子甩了一地,嗨,你觉得俺咋样吧?延信心里笑,嘴上却说,你说呢?兰娥说俺咋知道,你要是觉得……俺也没啥说的。延信说那你对俺啥看法?兰娥说俺对你没啥看法,俺早看着你人好心眼儿好。延信说可是俺家条件不好。兰娥说俺家条件好?俺家里有个拖累人的弟弟。延信知道那个天生智障的彦妞,比他姐姐兰娥小不了多少,却整天张着嘴呵呵呵地在村子里跑来跑去,兰娥经常喊着找他。延信说可你家是工人家庭哩。兰娥说,你别说那么多,俺只图人。

        与岳父的庄稼筋截然相反,我从小就不喜农桑,也一直没怎么干过农活,托父亲的福进了他的厂,但好景不长厂子不行又出来了。也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几经周折学了点电脑知识,在县城开了个小店维修电脑,自然而然地成了岳父看见都够了的小生意人,由于不谙商道,惨淡经营多年,仍挣扎在温饱线上。岳父身体好好的时候,有时候农闲岳母想闺女了,说来看看。岳父总会在一边敲破锣:亏说你闺女还是在城里要饭呢!岳母索性也就不来了。四个闺女家,岳父都很少去,其实都知道岳父还是心疼孩子们条件差,不愿扰呵我们。2005年我的小店在商贸世界对面的时候,记不清岳父因为什么事来了,中午妻说一起到对面五哥烩面吃饭,岳父说什么也不去,拉都拉不动。妻只好到对面叫了一大碗烩面,岳父就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吃了碗烩面。那是岳父唯一来我家的一次。我不抽烟,偶尔客户给包烟妻就攒着,过段时间拿回去给岳父。城里吸的烟档次比家里稍高些,听妻说岳父给别人让烟时会特意介绍:这是阳在城里给人家修电脑时别人给的,人家不吸烟拿回来了。由此我能感觉到也算是岳父对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婿的一种认可吧。

  我姑姑说没事的,我说,她说七个月的她们都做过。

兰娥说这话时眼里充满了泪水。在这之前,兰娥已经在家和父亲闹了一场。父亲站在那里发脾气,说不行,咱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家有一个人在矿上挣钱,咋着在村子里也站得起来,他连个正儿八经的房子都没有,娶了你咋生活?不行!兰娥说,现在是俺找对象,爹说不行就不行?俺看好了,俺就要嫁给他。你说咱家条件好?俺弟弟现在这个样子,实际上也拖累人家了。父亲说,你别说那么多,彦妞有你妈和我,那算啥不好,总不能让彦妞随着你嫁给他。你别执迷不悟,选个好人家比啥都强,爹还想着给你招个上门女婿哩。兰娥说爹,俺弟弟总不能跟你一辈子,到头来还得找他姐,还得是俺来管他。俺看亮是个老实人,将来成家了,您俩年龄大了,俺把弟弟接过来,俺想亮也不会对他赖了。找其他的人,俺信不过。父亲还是一副犟脾气,说你别跟我扯那么多,就冲他那一大家子人俺也不愿意。要想找俺闺女,除非他姓谢!

        我性格比较木讷,不善言辞。岳父活着的时候去他家,我们两人也从没有好好地拉拉家常,说说心里话。去年过完年,妻说,等暖和了让爹来住几天,还说岳父行动不便,就怕住在二楼上上下下的不方便他不肯来。说了几次,却始终没有付诸行动,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了。我知道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原想着虽然他不象从前那样健康了,但身体也没有别的毛病,等我们条件好了,把他接来尽一尽孝道。可子欲养而亲不待,谁知天不假年,岳父这么快就走了。

  你姑姑不是人,是妖魔!岳母跳出来说,这些年来,她糟蹋了多少性命啊?她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她死后要被阎王爷千刀万剐!

娘冯季花有主心骨,娘说他爹,俺咋看着这亮是个好娃儿,她姑姑都说这小伙子中,如果妮子愿意,就让他俩成了吧。

        六十四岁的岳父如今已经挂在墙上了。我知道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一样挂在墙上,成为后辈嘴里某某的爹某某的爷及至某某的老爷,渐说渐远,至到没有一丝痕迹。如同大地不会因一棵小草的荣枯多一分或少一分绿意,社会的沧桑巨变也不会因我们的来去而发生一点改变,漫漫地历史长河不知道淹没了多少这样的生命微尘。只是之于一个家庭,翻开的新的一页,因为没了岳父而变的荒凉破败,不复以往的生气。我多想再像以前一样和他及家人围坐一起,哪怕仍旧默默不作声地坐着,听着他说纠缠不清的家长里短,看着他清瘦的面孔上浊泪横流。

  你说这些干什么?岳父道,这是男人的事。

这些话兰娥都告诉延信了,延信都知道,就因为延信知道,延信才觉得兰娥好,她没有拿他当外人。延信喜欢兰娥,他喜欢这个在爱情方面有性格的倔强的姑娘,这个姑娘没有在意家人的想法,只是认定她的喜欢。她的喜欢和延信的喜欢碰在了一起,碰出了爱情的火花,也碰出了爱情的力量。延信想,这一生都不会离开这个姑娘了。

                                                                                                                                          2011年仲春

  怎么会是男人的事?岳母尖声嚷叫着,明明要把俺闺女往鬼门关上推,还说是男人的事。

兰娥信得过延信,延信当然能让她信得过。前些时,在地里干活的延信被兰娥叫住,说你看见彦妞了么?她正急得四处找弟弟彦妞,村里都找过了也没有见着。延信让她别急,便帮着去找。最后在村后的水塘里找到了。彦妞是去撵猪玩了,猪一路顺着熟路往苇丛正旺的泥坑里跑,一进泥坑就拖泥带水地拱了进去。彦妞也就拖泥带水地摔倒了,幸亏水塘边上不深,幸亏他没有再往里挣扎。延信找到芦苇遮没的水塘的时候,彦妞已经在泥窝里哭了半天。延信扒去了彦妞那身泥水衣裳,又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彦妞穿上。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兰娥看到延信只穿着一条短裤浑身是水地背着彦妞从苇塘出来,眼睛立刻就潮了,眼睛一潮,心里反而暖了。

  我说:娘,我不跟您吵,您让仁美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你到哪里找仁美?岳母道,她是你们家的媳妇,在你们家住着。莫不是你把她害了?我还要找你要人呢!

延信和兰娥的女娃降生了,那是他们婚后的1974年。婚后的延信一直沉浸在新婚的甜蜜中。妻子兰娥很快融入了这个和睦的大家庭,家里地里都是一把好手,并且孝敬公婆,与妯娌们相处也很好。有了闺女,延信当爹了,给妮取名叫变英。再等个一年半载,给变英要一个弟弟,就更圆满了。延信在兰娥月子里不停地为兰娥踅摸吃的,不是去买老母鸡,就是去逮鲫鱼,整天高兴着哩。延信哪里知道,一场灾难正在悄悄地朝他走来。

  仁美,你听着,我大声喊叫,我昨天去跟姑姑商量了,我说我党籍不要了,职务也不要了,回家来种地,让你把孩子生下来。但姑姑说,那也不行。袁腮的事,已经惊动了省里,县里给姑姑下了死命令,你们这几个非法怀孕的,必须全部做掉……

村子离滑县县城有70里远,就是到半坡店乡上也不近。那个时候,接生都是找的村里人,没有多少知识。兰娥产后受了感染,只是当成生产的正常现象来对待。女人不好多说,男人自然也不好多问。兰娥连续发烧,想着坐完月子也许就好了,没有想到,坐完月子反倒更重,没有几天,兰娥竟然闭眼归去了。兰娥一直坚持着,让人感觉不出她快到了生命的尽头,她只想让自己的孩子多接受一些母爱,她坚持到了满月,然后又坚持了最后的10天。延信一直这样想,他一直想着是兰娥在争取着时间,兰娥是为了孩子而忘记了自己的危险。

  就不做!这是什么社会!岳母端起一盆脏水对着我泼来,骂着,让你姑那个臊货来吧,我跟她拚个鱼死网破!她自己不能生,看着别人生就生气、嫉妒。

刚刚同心爱的人过上一年的幸福日子,那个人就永远地去了,这让延信如何也接受不了。埋了兰娥的那些天里,延信精神恍惚得如同隔世。眼前还在拉着兰娥的手,兰娥的眼泪滴在手上,热热的,凉凉的,兰娥说了什么?兰娥说,俺过不去了,俺不能跟你到白头了。延信不让这么说,延信说你别瞎说,变英还等着叫你妈哩。兰娥听了又一滴热泪滚了出来,兰娥说,给她再找个妈吧,孩子不能没有娘,你也不能没有个家。延信听着兰娥的话,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不敢让她看见,偷偷地扭过脸去擦掉。

  我带着满身脏水,狼狈而退。

兰娥的抽泣声慢慢地消失了,屋子里回归了平静。那般的平静。延信说,兰娥,你说话,你跟俺说话……看到呼吸越来越微弱的兰娥,延信还是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兰娥又强睁开眼睛说,唉,好人,人的命,天注定,俺不能跟俺的好人过一辈子了,俺的命俺认了,可,可俺就是不甘心,俺爹俺娘咋这么苦呀,俺个傻兄弟咋这么苦呀,他们就该跟着俺享不了啥福,还搭上一辈子痛苦?

  工作队的车,停在我岳父家门前。村里人凡是能走路的几乎全都来了。连得了风瘫、口眼歪斜的肖上唇,也拄着拐棍来啦。大喇叭里,传出慷慨激昂的声音:计划生育是头等大事,事关国家前途、民族未来……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强国,必须千方百计控制人口,提高人口质量……那些非法怀孕的人,不要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藏在地洞里,藏在密林中,也休想逃脱……那些围攻、殴打计划生育工作人员者,将以现行反革命罪论处……那些以种种手段破坏计划生育者,必将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惩处……

延信猛然抹了一把泪水,说,兰娥你别说了,你说了俺心里疼得很,俺娶了你,俺已经叫了爹娘、兄弟,俺就不会再改口。你放心,他们有俺在,就跟有你在一样!兰娥听了这话,嘴角露出了微笑。兰娥断断续续地说,好人,你、这么说,俺、放心了……兰娥微微地颤抖,不停地颤抖,并且用力地张开眼睛看着延信,呼出了最后一口长气。延信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兰娥开始哀号,深沉的孩子样地哀号。

  姑姑在前,公社人武部副部长和小狮子在她身后卫护。我岳父家大门紧闭,大门上的对联写着:江山千古秀,祖国万年春。姑姑回头对众多围观者道:不搞计划生育,江山要变色,祖国要垮台!哪里去找千古秀?!哪里去找万年春?!姑姑拍着门环,用她那特有的嘶哑嗓子喊叫:王仁美,你躲在猪圈旁边的地瓜窖子里,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事已经惊动了县委,惊动了军队,你是一个坏典型。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乖乖地爬出来,跟我去卫生院做引产手术,考虑到你怀孕月份较大,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也可以陪你到县医院,让最好的大夫为你做;另一条呢,那就是你顽抗到底,我们用拖拉机,先把你娘家四邻的房子拉倒,然后再把你娘家的房子拉倒。邻居家的一切损失,均由你爹负担。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做人流,对别人,我也许客气点,对你,我们就不客气啦!王仁美你听清楚了吗?王金山、吴秀枝你们听清楚了吗?——姑姑提着我岳父岳母的名字喊。

延信记得,兰娥最后使劲地将指甲抠紧了延信的手,抠着,一直不放松。延信觉出了疼,直到现在,延信还觉得疼。

  大门内长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是一只未成年的小公鸡尖声啼鸣。接着是我岳母哭着叫骂:万心,你这个黑了心肝、没了人味的魔鬼……你不得好死……你死后要上刀山,下油锅,剥皮挖眼点天灯……

延信把岳母和智障弟弟彦妞接回了家,开始了一个新的艰难的生活历程。他要抚养刚过满月的女儿,还要照顾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弟弟。岳母身体不好,有着肺气肿、胃溃疡、低血压、关节炎多种疾病,早就不再下地干活。但是她乐意帮助延信照看小外孙女,孩子太小太可怜了,延信怎么能带了?

  姑姑冷笑着,对着人武部副部长说:开始吧!

在焦作矿务局朱村矿上班的岳父谢召玉抽空回来了。延信过去请岳父,岳父一见延信就来了怨气,说姓刘的小子,俺说你是个扫帚星吧,人家还不信,俺闺女不嫁给你也不会死,嫁给你还没过上啥好日子,你就让俺家弄到现在这个田地,你还有啥说,你还有啥脸再往这个家里凑?你走吧,俺不认你!延信流着眼泪,说爹,你让俺在这个家吧,俺给兰娥说过话,俺要为您两位老人养老送终。岳父说,你别说了,俺没空儿听。你不走是吧?你不走,俺走!岳父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家。

  人武部副部长指挥着民兵,拖着长长的、粗大的钢丝绳,先把我岳父家东邻大门口的一棵老槐树拦腰拴住。肖上唇拄着棍子,从人群中蹦出来,嘴里发出呜呜噜噜的叫声:……这是……俺家的树……他试图用手中的棍子去打我姑姑,但一抡起棍子,身体就失去平衡——姑姑冷冷地说:原来这是你家的树?对不起了,怨你没有结着好邻居!

延信初为人父,并不会照料刚过满月的女儿。他抱着变英四处串门,看谁家正给孩子喂奶,就央求喂变英一口。村里人也可怜他和孩子,都愿意帮他。那个时候看着变英在人家怀里吃得那个急,延信跪下的心都有。但是这也不是个办法,到了晚上孩子饿的时候还是哭闹不止。孩子奶奶让三哥延胜从亲戚家牵来了一只刚下过崽的母羊。母羊的奶水流入小变英的口中,小变英觉得这个奶有些特殊的味道,喝了几口就不接受了。村里人说要是羊奶里放点儿白糖就好了。白糖属于紧缺物品,好在县里一位王部长在村里住队,帮忙安排供销社给予了照顾。日子好歹就这样过下去。

  你们是土匪……你们是国民党的连环保甲……

还有弟弟彦妞,他三天两头地会给延信带来麻烦,以前有姐姐照应着,现在姐姐不在了,延信就多了一份责任,有时候彦妞吃不好饭,洒得哪里都是,延信还要一点一点地喂他。他跑出去不回家的时候,延信就四处去找。彦妞不是在麦秸垛里钻得一头麦秸,就是受了谁的欺负,在哪家的门楼下哭,或是浑身泥土在窑上滚。有时候他的裤带被谁抽掉了,裤子拖拉着,光着屁股哭着追打,身后跟着一群笑话他的孩子。延信见了很生气地把那些孩子撵走,给弟弟提上裤子带回家。一次彦妞在外边闹肚子,弄得浑身是屎尿,延信把他带到了河边,好好地给他洗了身上,又洗了裤子。

  国民党骂我们是“共匪”,姑姑冷笑着说,你骂我们是土匪,可见你连国民党都不如。

这些岳母冯季花都知道,岳母的心里也是十分矛盾,她不能骗自己。因为老听到村里人说闲话,说亮干的就是一个傻事儿,亮还年轻,他完全可以给变英再找一个妈。可现在有一个傻兄弟的拖累,一个有病的岳母的拖累,没有人再会愿意跟亮啊。岳母不再出门,她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要去告你们……我儿子在国务院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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